善待自己是一剂不保证有效的药方 — 听程乐松讲
我们总把别人的片段拼凑成理想的自己,却忘了当下的自己已经是生命奇迹。—— 程乐松
去年最后一天,程乐松在一席讲了一节哲学课,题目叫《善待自己》。他说:善待自己是药方,但不保证有效。也正因为不保证有效,才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。
我那天窝在沙发上刷到了这期。讲的人语气很平,甚至还有点碎叨——一会儿拿自己和食堂打菜阿姨开玩笑,一会儿又认真地说出一些让人一愣的话。我看完没有立刻写点什么,关了手机睡了。直到后来某个加班到凌晨、回到家又看了两个短视频、关灯前想到明早还要赶报告的瞬间,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他说的那句:「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,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。」
那时候才意识到,这节课大概真的听进去了。
那些刷了八小时短视频之后「突然想努力」的人
程乐松开场就把当下年轻人「表演努力」的现象写得很准——刷完八小时短视频,突然想起来:不行,我得努力。然后把书拿出来两个小时(大概率坚持不了两个钟头,四十分钟后就睡着了),读书累到把自己睡着了,问:这是不是也算很努力?
我盯着这段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他描述得太准确,而是因为他指出了一件事:我们大多数人其实根本没弄清楚「努力」是什么,就已经开始自我感动了。刷手机是休息,不是努力;读两小时书也是表演,不是努力。努力从来不应该是一个用来安慰自己的姿态,而是一种真的能让你对正在投入的这件事情产生感情的状态。
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在「努力转方向」,其实我现在越来越怀疑——我到底是真的喜欢新方向,还是只是因为原来那条路走怕了,想换一条试试看?如果是后者,我并不是在努力,是在逃。
我们都是「从不入局的局中人」
这节哲学课上最戳中我的,是程乐松给当代人起的一个名字:从不入局的局中人。我们从不真正进入任何一个局,但永远在选择局。大学生一边准备出国,一边保研,一边还要去实习,好像把所有可能性抓在手里,就掌控了人生。三十多岁的人呢,一边羡慕别人做这个赚了钱,一边焦虑自己的赛道有没有选错,一边又在琢磨下一个风口。
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「想太多」。听了他讲我才慢慢感觉到——这不是想太多的问题,是我们 害怕真正投入之后发现自己不行,于是永远让自己处在「我还没出手」的舒适里。沉溺于选择,本身是一种偷懒。
这一段,程乐松说得非常狠:「你根本不是因为没有好的选择,而是你被自己的恐惧和焦虑攫取控制了。你没有凝视深渊的勇气,你不能接受那个不确定性。但实际上,当你决定接受不确定性的时候,这个不确定性就不再是你的困扰。」
我反复把这一句抄在备忘录里。
同质化的剧本与「典范性陷阱」
这节课里我用红笔划出来的第二个段落,叫「同质化的抽象」。程乐松说他想请台下的人想想,我们是不是都有一个标准答案式的人生剧本——
- 十七八岁,你要通过高考,进入一所好学校;
- 二十一二岁,你应该读硕士;
- 三十岁左右,你就应该到大厂去工作,拿一份体面的工资;
- 四十岁,你该是一个成功的职场人士;
- 五十岁你应该财务自由;
- 六十岁——不知道什么原因,你应该突然变得特别深刻,有气质,过着丰富的精神生活。
我坐在屏幕前听完笑了,因为我就是这个剧本里走出来的孩子——按部就班读完书、找了一份可以被称为「稳定」的工作、以为再熬几年就能等到剧本里那个「成功的中年人」。
他接着说,这个剧本最坑的地方在于「典范性陷阱」——如果你做电商,马云是你的底线;如果创业,雷军是你的底线;如果你想搞点有人文精神的事,俞敏洪是你的底线。
于是大多数过着普通生活的人,注定在剧本里是「loser」。我们害怕成为 loser,所以才那么努力看起来不像 loser。
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,我过去所有的焦虑,不是因为我没做到,而是因为我没做到的不是「典范性成功」的那种做到。我读书,身边的人却早早就买房了;我做的这件事做出了点成绩,可谁谁谁做的那件事赚得比我多十倍。我们都在用别人的切片丈量自己的人生。
程乐松提醒我们:你们看到马云、雷军、俞敏洪那些人的崛起,是因为他们是万分之一,被看见了。但你做一件事,成为那万分之一的概率就是万分之一,而且那些真正得到那万分之一回报的人,他成功的最根本前提是,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万分之一。
「清晰的远方,黯淡的周遭」
再往下,他描述了一个画面,我直接没忍住。
我们似乎对远在地球另一端鲜活的生活场景有如此清晰的掌握,我们同时能够用虚拟的方式与全世界展开关联,但与此同时,我们与当下无聊且琐碎的日常生活的切实关联被彻底切断了。
他说他每天下午四点钟最大的人生选择就是去哪个食堂,这是他生活中极少数的快乐源泉。他不渴望去米其林餐厅,因为米其林餐厅里,看不见食堂窗口背后那个鲜活的打菜阿姨的面孔。他希望她没看清楚他,仍然叫他一声「同学」。
这种「具体」,他给了一个很像哲学家的名字:具体的消亡。我们沉溺在远处的光点里,就把当下这块黯淡却真切的小天地完全忽略了。我们看到的那些「远方的鲜活」,是被工业化精加工过的——「就好比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大把地吃味精、大口地灌酱油,然后回过头来再来喝一碗清汤时,便会觉得寡淡无味。」
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感受。屏幕里的旅行博主把一个普通的小镇拍得像明信片,屏幕里的同事把日常打理得像杂志连载,屏幕里的「优秀同龄人」永远在晒一种我拼尽全力也拼不出来的从容。我跟着点赞了三年,顺手关掉页面继续埋头干活——其实自己过得也挺好的,可就是高兴不起来。
「当下的自己已经是生命奇迹」
这一节最后,程乐松回到他自己。
他说,如果可以回到 1995 年他刚进北京大学南门哲学系报到的时刻,告诉那个青涩的自己:三十年后,你会成为北大的教授,你会成为一个还不错、被同行认可的道教和道家的研究专家——那个小朋友肯定会说,「你有病啊」。
那时候他的想法仅仅是把自己弄毕业就行。
他用这个细节讲了一个非常动人的道理:这三十年以来,从起点看,他所经历的人生,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。但站在当下看未来,他就会把这个奇迹完全抹掉——因为当下就是现实,它就是应然的。可是这三十年来他所有的智识成长、对事物处理的成熟,都是由那个看似「啥都没有」的当下点滴积累出来的。
他自己于是抛出一句: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,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。
我读完这段,合上屏幕坐了很久。想起了几件事:第一次去面试时手上的那份只写了一半的简历;刚搬到一个陌生城市时,公交车窗口里突然飘进来一股桂花香;加班完回家路上对着出租车的窗玻璃傻笑;还有一次我把一件拖了三个月没决断的事情做完之后,在地铁站里那种轻得像踩在云上的 5 分钟。这些瞬间,事后看来,也全是奇迹本身的一部分。
如何「善待自己」 — 程乐松给的三条具体步骤
讲到这里程乐松变得非常实用主义,他直接给了三个「够得着」的方法——
第一,当你觉得人生无望、无从努力的时候,你要先问自己:社会承诺给所有正确方向的努力必然会有回报——这件事是不是真的?他提示了两点:个人层面,我们连「努力」都没搞清楚就开始自我感动;社会层面,正在放缓的当下,不是所有努力都会有外部回报,但所有基于真正热爱的努力都会有内在回报。
第二,不要把「努力」和「选择」混在一起。他说:每天都在选择不叫努力,叫怠惰。真正的努力是投身,而不是摆姿势。
第三,他用一种近乎东方哲学的方式结课——「躬身入局,有限自省」。六个字,但要花很久才悟得出分量。
他最后补了一句: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平淡地过这一生。
这句话乍一听像是认输,但其实是一种相当高水平的释然。他前面铺了那么多所谓「典范性陷阱」「同质化剧本」「自我碎片化」,到最后兜回来说:绝大多数人就是平淡地过一辈子。这不是悲剧,这是事实。能接受这个事实,本身就是善待自己最具体的开始。
写在最后
看完整节课,我把关于自己最严苛的两个标签轻轻撕了下来。
一个是「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做到 X」——其实是我看到别人做到了 X,才觉得自己「应该」。我把它换成:我现在做的这些事,正在变成未来的我理解「奇迹」的方式。
另一个是「我还没出手」——其实是我既不想承认过去几年真的没有进展,也想避免接下来万一真的投入还是不行的那种挫败。程乐松把它点破了:我不敢凝视的不确定性,反而是我唯一可以握住的东西。
我没出什么大彻大悟,也没打算「明天就开始改变人生」。我只是把「善待自己」这四个字从口号里捞出来,放回了一个老实的位置上:不保证有效,但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。
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总结这节课,我想借用程乐松自己的开场白,反过来说给你听——
我们总在把别人的整本剧本当自己的大纲照着写,却忘了当下我们手里的那个片段,本身已经写得很好。
